张恨水的“冷清”与“热闹”

张艳丽

张恨水被老舍称为“国内惟一的妇孺皆知的老作家”,被学者范伯群誉为“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史中的第一号人物”。他将西方小说技法与中国传统章回体相结合,借助报刊连载,成功开辟出通俗小说的产销之路,一时轰动文坛。

考察张恨水作品的传播历程会发现一个奇特现象:张恨水在国内家喻户晓,但在海外却相对冷清;单就其人其作在海外的情况看,则是研究多、译介少。缘何会出现这双重“冷清”与“热闹”?对其做一番爬梳或可发现些许端倪。

作品零星传播至海外

张恨水作品全译本有4种,最早的是《满城风雨》。日本军人山县初男出于政治宣传目的于1939年6月将其译成日文,更名为“支那的自画像”,由日本东京冈仓书房出版。1943年11月,日本译者饭冢郎出于学术研究目的,将《啼笑因缘》译成日文,由生活社发行。1956年,日本汉学家常石茂将《白蛇传》译成日文,更名为《白夫人之恋》,由日本河出书房出版。1997年,威廉·莱尔将《平沪通车》译成英文,更名为“Shanghai Express”,由美国夏威夷大学出版社出版。

张恨水作品的节译稍多,有英文版4种、日文版2种。1940年,张恨水的《大江东去》连载于香港《国民日报》,1942年出版单行本。1949年,张恨水在《新民报》发表《写作生涯回忆》说:“这书在美国听说有节译本,发表在报上。报,我未见之,是朋友告诉我的。”可算节译本英文版的一种。此外,香港还有《啼笑因缘》和《梁山伯与祝英台》的部分译本;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谭景辉博士翻译《巴山夜雨》的节选(他也节译过张恨水的散文集《水浒人物论赞》);1987年,美国威斯康星州州立大学王晓薇博士论文中的译文。王晓薇的博士论文题为“Departure And Return——Chang Hen-shui and the Chinese Narrative Tradition”,其中引用并英译了《金粉世家》《春明外史》《啼笑因缘》《夜深沉》等小说的部分文字,也翻译了《写作生涯回忆》《我的生活和创作》中的部分内容,由香港三联书店出版。日文节译有两种,都是相关研究者需要引用作品部分内容时所译,传播范围较小。

新世纪以来,国内学者零星翻译了张恨水的作品。2004年,由张恨水小说《夜深沉》改编而成的电视剧分镜头剧本,被中国传媒大学鲁津译成英文出版,名为“The Long And Dark Night”。此外,翻译家张培基的《英译中国现代散文选4》2012年由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出版,这部译作采用中英对照的方式向海外读者推介了数十位中国现代作家作品,其中张恨水的散文《81岁结婚》入选。

研究价值日益彰显

相比张恨水作品零星翻译的“冷清”,海外学术界对张恨水的研究更为“热闹”。在日、英、美、韩等国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领域,出现了一批关注张恨水的学者,他们对张恨水的研究与评价有局限也有创新,大致有以下视角:

其一是以西方现代文学观为视角批评张恨水的作品,认为其属于鸳鸯蝴蝶派,创作手法传统、思想倾向守旧,此观点的代表当属美国学者夏志清。1961年,英语世界第一本全面论述中国现代文学的著作《中国现代小说史》在美国问世,作者夏志清并未将张恨水纳入考察视野。2013年,夏志清在接受《南方都市报》记者采访时说,写作此书时用的是西方现代文学的观念,而张恨水是老派的写法。与其观点相似的还有德国汉学家顾彬。在提到张恨水时,顾彬认为“从历史上来看,他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小说家,但他从来没有融入到现代性的社会和世界中去。他的写法还是非常传统。他有非常固定的道德观,对现代性几乎完全没有认识”。由于他们采取的视角是纯西方的,也就不可能对“在传统中改良”的张恨水有客观、全面的认识。

其二是从社会学、文学的角度看待张恨水小说,还原张恨水小说的社会背景,客观评价张恨水小说的价值。美国汉学家Perry Link在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关注和研究中国现代通俗文学,1981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他的《鸳鸯蝴蝶派: 20世纪初中国城市的通俗小说》。Perry Link对张恨水《啼笑因缘》的情节设置高度认可,并肯定了小说的社会价值,这是海外张恨水研究的一个进步。2001年,美国汉学家梅维恒主编的《哥伦比亚中国文学史》出版,后风行西方汉学界。在该书第四编小说卷,编写者Philip F. C. Williams指出,张恨水的《啼笑因缘》“堪称20世纪最流行的三四部长篇小说之一”,他认为张恨水小说对上海读者的影响近似于20世纪20年代的好莱坞电影,这一观点具有世界文学格局,颇有启示性。

其三是从现代中国城市的视角研究张恨水小说,考察张恨水的文化倾向。1996年,美籍华裔学者张英进的《中国现代文学与电影中的城市》出版,该书从城市文化想象角度研究张恨水小说中的北京空间构形及性别文化内涵,指出张恨水在对“北京形象”的构形中展示了中国传统与西方文化的冲突,而在此过程中,中国传统文化取得了象征性胜利。故此,张英进认为,张恨水足以形成自己的文学流派,不宜被划入鸳鸯蝴蝶派,其观点颇具创见。

其四是从中国现代文学史的角度考察张恨水小说,肯定他对中国文学现代性的影响。2005年,美国学者马克兰在《张恨水的中国通俗小说(1919-1949)》中认为,张恨水参与了整个中国现代通俗小说史的历史进程,肯定了张恨水小说的现代性及其对现代文学史作出的贡献,这一观点较之20世纪六七十年代海外的张恨水研究有了根本的反转。

总体而言,张恨水的海外学术研究经历了从上世纪单一的研究到21世纪的多元研究格局。虽然张恨水的知名度在海外远逊于鲁迅、郭沫若、茅盾等新文学巨匠,但其小说囊括了当时社会各阶层的生活情状,堪称20世纪上半叶中国社会的一面镜子,对海外学界了解20世纪中国文学与社会的整体风貌具有独特价值。这恐怕是张恨水的研究价值日益彰显的原因。

通俗文学海外译介待加强

从读者群体的规模看,张恨水在中国现代文坛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学者赵晏彪说:“自张恨水先生始,才有了畅销文学。”他认为,张恨水的作品具有民族性、人民性和传播性,充分具备海外传播价值。

的确,张恨水的作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深受社会各阶层喜爱,即使在作家去世的几十年后,其小说依然被改编成影视剧在大众文化中经久不衰。除《天河配》《落霞孤鹜》《美人恩》《大江东去》等12部作品改编成电影外,自2003年同名电视剧《金粉世家》在央视热播后,张恨水小说出现了电视剧改编热潮。2004-2008年,《红粉世家》《啼笑因缘》《夜深沉》《纸醉金迷》等大陆出品的电视剧都改编自张恨水的作品,并取得收视佳绩。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其作品不仅具有民族性、通俗性,也同时具有现代性、现实性。

但目前以张恨水为代表的通俗文学作家的海外传播情况还不十分理想。究其原因,一方面与长期以来国内学界对通俗文学的轻视有关;另一方面,由于“现代性”的西方文学观念长期占据统治地位,张恨水的价值不彰。诚如有学者所指出的那样,“在非华语阅读群体中,当前的问题并非是张恨水是否获得了应有的尊重,而是对他个人及其作品缺乏最基本的认识。”就目前张恨水作品的翻译情况看,译本语种仅有英、日两种;就体裁而言,小说为主,散文、杂谈少之又少;就题材而言,言情小说占多数,社会小说没有得到充分译介;就代表性而言,只有《啼笑因缘》的全文被译成英文,《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夜深沉》等经典作品缺乏全译本。这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张恨水作品在海外的影响,也反映出通俗文学作家作品海外传播的整体情况。

鉴于此,加强通俗文学经典的海外译介很有必要。国内文学出版社及高校相关机构(如国际写作中心)等可适当关注通俗文学领域的代表作家和作品,着手相关翻译项目;近年来,“新时期张恨水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张恨水国际文学研讨会”等会议的召开,也对增强中国通俗文学的国际影响力有所裨益。此外,还可以发挥通俗文学易于接受和传播的特点,利用网络平台(如中国文化译研网等)向海外推介相关作品,包括其影视改编作品。除张恨水外,李涵秋、刘云若、秦瘦鸥等通俗小说家的经典作品也应得到关注。

加强中国现代通俗文学作家作品的海外传播,不仅可向世界展示中国现代市民社会的独特风貌,更能让海外读者和学者看到中国文学民族性、通俗性、现代性的另一面,对其全面了解中国现代文学、文化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作者系华北科技学院中文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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