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不觉晓 睡着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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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一到,有春困一说,“春困可能是身体向你发出的求救信号”这样的文章还上了热搜。“春眠不觉晓,哈欠上门找;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了。”这是现代人借着《春晓》的诗意,戏言春困的无奈。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唐代诗人孟浩然《春晓》一诗,列《千家诗》第一首。孟浩然隐居襄阳鹿门山,一直到四十岁才进京赶考。《旧唐书》说他“以诗自适”,《春晓》一诗所作年代不详,诗意很自适,因此一般认为是孟浩然早年隐居时的作品。《春晓》虽然用语简单,朗朗上口,但也有让人困扰之处。既然诗人“春眠不觉晓”,睡到自然醒,为何又知道“夜来风雨声”的?孟浩然的这场春眠,会不会是失眠?

睡着没睡着,都说得通。正着说,大家都是成年人,晚上睡得再熟,总有梦醒时分,刮风下雨还是能有所感觉的,再说也有起夜解个手的可能。反着论,晚上没睡着,白天起得迟,听了一夜的风声雨声,担心了一晚上的花开花落,如此解释同样不无合理之处。李清照写“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就是睡得太沉,问过卷帘人,才知道海棠无恙。

白居易《何处堪避暑》中有一句“游罢睡一觉,觉来茶一瓯”,一句两个“觉”,都是睡醒的意思。古人“睡觉”两字连用,或是“眠觉”连用,起码在元代以前,意思指的都是“睡醒”,不是现在说的睡着。有考证,唐代时表睡醒之觉,和今天说睡着之觉,读音一样,都是jiào。

孟浩然身体不好,犯春困,睡不着,是可能的。从其诗文中判断,孟浩然一生得过四场大病,两次卧病在家,另两次卧病异乡。李白说他“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孟浩然和李白相识时,不过四十上下,看来已经一头白发了。孟浩然自己说“童颜若可驻,何惜醉流霞”,本人似乎有些显老。

作为山水诗人,孟浩然本该活得自在,写得轻松,可观其诗作,却倍感沉重。《全唐诗》就说他诗意极苦:“浩然为诗,伫兴而作,造意极苦。”杜甫赞他“清诗句句尽堪传”,清诗之清,可能不是清闲,而是清苦。汉代襄阳名仕庞德公是孟浩然的偶像。杜甫有诗说“昔者庞德公,未曾入州府。襄阳耆旧间,处士节独苦”。孟浩然的诗,延续了襄阳耆旧的清苦传统。春天他写“南陌春将晚,北窗犹卧病”,夏天他写“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秋天他写“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冬天他写“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一年四季,因病拖累,孟浩然睡不着的倾诉真不少。

王维画《孟浩然骑驴图》,让孟浩然引领了唐代诗人的骑驴风尚。孟浩然骑驴,杜甫骑驴,再到贾岛骑驴,驴上的诗人都是苦吟派。宋代诗人牟巘有词说《孟浩然骑驴图》,“穷浩然,老摩诘,平生交情两莫逆。也曾携去宿禁中,堪笑诗人命奇薄”,说的是孟浩然的一段公案。唐玄宗亲幸王维居所,孟浩然正好在王维家里,慌张下躲于床下。王维不敢隐瞒,如实奉告,唐玄宗说早就听闻其名,于是召见孟浩然,让其赋诗。孟浩然写了一句“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唐玄宗大为不悦:“朕未曾弃人,自是卿不求进,奈何反有此作?”唐玄宗可能误会了,孟浩然诉苦的重点,不是“明主弃”,而是“不才多病”。

孟浩然诗中少见写骑驴,最爱写泛舟。他爱钓鱼,尤爱槎头鳊。《岘潭作》一诗有“试垂竹竿钓,果得槎头鳊”之句。杜甫说,襄阳耆旧们吟不出好句子,就会学孟浩然到汉江垂钓槎头鳊(“即今耆旧无新语,漫钓槎头缩颈鳊”)。孟浩然去世前背上长疽,王昌龄游襄阳时,两人相见甚欢,“浪情宴谑,食鲜疾动而终”,大概率吃了鳊。身体弱,还管不住嘴,春困给出了危险信号,诗人却没注意。这样解释没毛病吧?

还是有问题,《春晓》一定是孟浩然的自说自话吗?写闺情是唐诗一大主题。孟浩然一生,交游广阔,没什么八卦,但不乏闺情诗。以两首为例,一首七言“青楼晓日珠帘映,红粉春妆宝镜催”,诗名《春情》;一首五言“佳人能画眉,妆罢出帘帷”,诗题《春意》(一作春怨)。巧不巧?《春情》《春意》都是写佳人的,《春晓》会不会也是一首闺情诗?明代汪廷讷著剧本《狮吼记》,书生陈慥和妻子柳氏是一对欢喜冤家。夫妻共咏《春晓》,柳氏说上句,陈慥接下句,一派闺中情趣。佳人春睡晚起,被告知夜来雨疏风骤,正像《狮吼记》中陈慥和柳氏的一问一咏。明代陆时雍编《唐诗镜》,评《春晓》就说:“喁喁恹恹,绝得闺中体气,宛是六朝之余第,骨未峭耳。”《唐音癸签》说孟浩然山水诗“冲淡中有壮逸之气”,当年长安求仕,闲游秘省,秋月新霁,长安诗人赋诗作会,孟浩然一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皆惊。孟浩然只有写起闺情来,才能放下“峭骨”,显得自适。不过这样解释《春晓》,孟浩然估计还是一宿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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